回忆忘年贫贱之交尉履泰先生
——贾德亮
86岁的忘年交尉履泰走了,我只给他送了一副挽
联:教绩昭然已自平阳同祭奠,乡情如是还从陌上再饯行。
1957年反右运动一开始,他就被临汾师范开除公职,遣
反回乡。幸喜1978年纠正右派恢复公职,才得以重上讲台。
这二十年中的后十年,我与他成为忘年贫贱之交。
1974年,村初中带帽办高中,他被请了出来,于是我与他
正式成为好友。除了跟他学习研讨,就是天南海北听他豪
侃。他曾是国民党山西省党部委员,1949年初看到北方大
部解放,于是南下,想住南京国立政大。可是,解放军已
准备渡江,于是继续南逃,在广州未多呆,又跑到成都。
后,在成都育荣完小任教导主任。他说,其时非常思念在
山大读书时的恋人张玉芳,张已在北京一医院上班了。于
是,他仿李白写了《长相思》。由于他经常提及,所以我
至今犹记:
长相思,在锦城。
他乡做客怕伶仃,时逢佳节倍断肠。
我所思者在何方?引领翘足望晋阳。
为有伊人暗长想,不得于飞自心伤。
前有剑阁之崎岖,后有龙门之遥横。
我欲跋涉蜀道难。长相思,心似煎。
晋阳有女居南苑,温文端娴美容颜。
少年悦女尤悦德,女德更比姿容妍。
昔时相交古人有,八载热恋今人罕。
江南风光君可爱,古都倦游恐伤怀。
谁道沧桑改,我欲永相偕。
每每听他吟咏,都由衷赞叹。我说“你无处发表,就
由我将来在你的追悼会上读吧……”他说“那就拜托了。”
昨天在他的灵柩抵达故乡后,乡里友人学生临时于村口公
路上饯行,我却不能践行往日的诺言了。然而我还是想起
了我的承诺。张玉芳早已去世了,谁知道冥冥之中会有怎
样的惜缘、续缘与结缘?
上世纪七十年代,老百姓还很苦啊。他那时更苦,老母亲,
妻子,五个子女,生计及其艰难。我俩曾利用星期天上山
去拉炭。一路还是谈笑风生,书生意气犹在。到了煤窑,
煤窑上放假,没人挖炭。他年长,与窑上看门的贫协主任
殷勤搭讪,问人家多大了,说他多大了,临了,他说,“那
咱俩差不多啊……”谁料,那贫协主任说,“咋,还能差一
百吗?”后来,我说我们自己挖自己拉,这才得到贫协老
头的允准。我们头戴着矿灯进了窑巷,挖够一车,由我拉
着出来。那窑巷,进是上坡,出是下坡,弯弯曲曲。那车
尾短,且没有磨杆,出时下坡,还得硬撑起辕杆,不管坡
多大,都得一股气拉出。往返了四次,我们才装了两车。
尉履泰只比我父亲小一岁,每次到我家来,见我父亲叫
一声哥,便到我屋里侃侃而谈了。有一次,膏腴村唱戏,
是蒲剧名角田迎春的《蝶恋花》,我们自然要看的,因为
演杨开慧呀。半路上,他问我没苹果吗,我说哪有啊?那
时还是集体呢。他说,“我带了两条胡萝卜哩。”说着掏出
来,袖口上擦了擦,给了我一条。我们吃着走着谈着,放
浪形骸之外。
他复职后,见面机会少了,但若见了,总还是那豪爽的谈
吐举止。他说他家里是国共合作统一战线,儿子是清华大
学化学系书记呢,他加入过国民党,在临汾师范又加入了
九三学社。
简短的饯行结束了,灵车慢慢远去了,却留下了我的这段
回忆,算是对逝者的告慰吧……